十几年前,我和我的丈夫老刘刚结婚,蜜月旅行选择了意大利。
因为是第一次去欧洲,担心自己英语不过关,也怕异国他乡没人照应,于是就报了旅行团。
跟团游虽然少了自由行的随心所欲,但因为行程,车马餐饮都有人安排好,虽是走马观花倒也不觉得不妥。
更重要的是,每到一个城市都有中文地接导游 ,都是在当地生活了很多年的华人,他们会带我们游览景点和打点一切事宜。
第一站,罗马。
地接导游是个在意大利生活了40年的老伯,儒雅随和,在艳阳下带我们重游了《罗马假日》派克和赫本的浪漫之旅,各种名胜古迹老伯都如数家珍,让我至今对罗马保持着美好的回忆。
第二站,佛罗伦萨。
这个中世纪古城,诗人但丁的故乡,徐志摩笔下的“翡冷翠”,依旧保持着旧时的模样。
地接导游是个恬静美丽的姐姐,一口好听的小舌音,在她娓娓道来的解说中,古城更增添了一份独特韵味。
第三站,威尼斯。
由于最后一站米兰主要任务是逛街购物,没有安排导游, 因此我们对第三站威尼斯的地接尤为期盼。
前面两个城市的导游水平这么高,重头戏威尼斯,那还不得好得上天……
我们的脑海里甚至已经出现了一个貌似王祖贤型似李嘉欣的美女,坐在贡多拉小船尖尖的船头,凉凉的海风抚过她柔软的脸庞,她银铃般的声音轻轻讲述着水城几百年的荣辱兴衰……
我们的遐想还没结束,我们脑海中的“美女”就出现在我们面前了。
只不过,她矮矮的个子,扎着爆炸头马尾,一身彩色皮衣皮裤,拎着粉色香奶奶皮包。
这怎么……好像不是剧情应该发展的方向啊……
凉凉的海风抚过她略带皱纹但抹着橙色腮红的脸颊,一头钢丝卷马尾随着她走路的节奏甩来甩去,她扯着沙哑的声音对我们喊了一嗓子:“我们来自中国的朋友过来集合啦!”
显然,我们都挺失望。
老刘嘟囔了一句:“怎么打扮得像只芦花鸡……”我打了他一下:“不许给人起外号。”
导游阿姨见我们愣神,蹬着高跟鞋噼噼啪啪走了过来,威尼斯高低斑驳石子路都不能阻碍她矫健的步伐,让我们跟着她的旗子,开始今天的旅程。
导游阿姨也会说名胜古迹的故事,意大利语说得还相当流利 虽然带着方言口音,但还是让人佩服。
但是这些故事从她嘴里讲出来,总感觉很难入戏。
于是我和老刘拖拖拉拉走在队伍最后,静心观赏四周的风景。
来威尼斯,肯定要坐贡多拉。
这种当地主要的水上交通工具,两头尖尖,小巧精致,全靠人力行驶。
它们穿梭在楼与楼之间大大小小的河道里,坐在船上看到的是别样的风景。
我们慢慢走着,不知不觉已经跟大部队脱开了一段距离。
这时我们经过一个贡多拉船坞,一个意大利大胡子叫住了我们,问我们是否要坐船游览,30欧元一个人 一条船可以坐四个人。
我们知道贡多拉不是包括在旅行费里的项目,而我们是很想体验一下的。
于是我们跟大胡子说,我们去找两个朋友,一起回来找他,他点头应允。
于是我们转头加快步伐去找大部队,想问下导游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自由活动,顺便找两个团友一起来坐船,等会儿再讨价还价一番,估计四个人100欧应该也能成了。
带着这股兴奋劲儿,我们赶上大部队,此时大部队正在一个广场上休息,我们找到花枝招展的导游阿姨,跟她说了我们准备去坐船,是不是已经可以自由活动了。
从这时起,匪夷所思的奇幻旅程就开始了……
导游阿姨听我们说完,先是没说话,然后鼻子里闷哼了一声,眼睛斜着看着别的地方。
我们不明就里,互相看了看,旁边也有团友凑过来,想听听接下来的安排。
这时,阿姨的眼睛转过来了,她看看我们,口中沙哑地挤出几个字:“你们想自己去坐船,成不了。”
成不了?这是啥意思?
我和老刘愣住了,看着她,实在有些莫名其妙。
阿姨歪着脑袋,接着说:“坐船我们是统一安排的,50欧一个人,一会儿一起去。”
啊……是这样。
老刘是个直脾气,我还来不及拉住他,他就气哄哄地怼上了:“那我们不坐了。”
“不坐我安排的船,你们别的船也别想坐,你们就自己走到我们集合的地方,等着我们好了。”
着实是没想到,芦花鸡阿姨这么牛。
“我就不信,她还能管得了整个威尼斯的水上交通。”老刘忿忿不平地大声对我说,“走,我们去找刚才那个大胡子。”
一个团,就我们这两头倔驴昂着叛逆的脑袋脱离了大部队,其他人都跟着阿姨去坐船了。
阿姨看着我们离开,甩下一句话,你俩等会儿再回来求我让你们坐船,那可不能了。
呵!虽然在国外,我们也得硬气一回不是!
几分钟后,现实又啪啪打上了我们的脸。
大胡子再次看到我们,就像不认识了一样,伸出五根手指:“Fifty”。
“五十?你特么刚才明明说三十的,坐地起价啊!”老刘竖起三根手指,火冒三丈到开始飚中文了。
明显老外懂了,大胡子面无表情摊了摊手,表示不还价。
我俩站着吹了五分钟冷风,商量着要不要妥协。
讨论到最后,觉得来都来了,坐吧,五十就五十,反正给谁也不给那个芦花鸡阿姨,在别人的地盘上对自己同胞横,瞧不起她。
就这么办。
我俩将100欧元大钞豪迈地递给大胡子的时候,大胡子却做出一个no的姿势,又把我俩惹急眼了,难道还要涨价?
这时,大胡子指了指我们来的方向,说:“find that Chinese woman,she is the boss.”
啥?他让我们去找芦花鸡阿姨,把钱给她,才能坐船?
我俩脑子一团懵,干脆一屁股坐在路边,开始开小会,试图理顺这件事。
几分钟后,真相出来了。
一定是之前老刘跟我说一起回来找大胡子的时候,芦花鸡阿姨听到了,于是赶在我们回来前,给大胡子捎了信,大胡子知道了我们是她的团员,所以不敢接我们的私活了。
没想到,一个中国女人,成了威尼斯一霸啊。
我和老刘两个人,彼时心里百感交集,说不清是愤怒,是憋屈,还是沮丧。
这种突然来到的冲击让我们完全对身边的风景没了兴趣。
于是我们很快决定,即使留有遗憾,我们也不坐船了,这就走去集合地点。
老刘说:“媳妇儿,我们要争这口气。”
我说:“好的,嫁鸡随鸡嫁狗随狗,我听你的。”
(据他说这句话把他感动了好久)
于是我们收拾心情,离开码头,第一个回到大巴上,坐着等其他人回来。
过了一会儿,其他人回来了,每个人上了大巴都会瞟上我们几眼,我们不想读他们的眼神,但我们也没躲。
在一个群体做出同一个决定时,离经叛道的个别个体一定是会成为众矢之的的。
我们没做错什么,我们怕什么。
最后,芦花鸡阿姨上车了,她趾高气昂地走到我们身边,马尾辫像鸡冠一样在脑袋上甩着。
她得意洋洋地说:“怎么样,跟你们说不经过我,你们坐不到船的。我也是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,你们跟我硬杠什么?”
眼看老刘的火气又要蹭蹭上来了,我连忙一把按住他,对他摇了摇头,他深呼吸了一口气,没有作声。
我对芦花鸡阿姨笑了笑,说道:“那又怎样?没坐过贡多拉就不算到过威尼斯吗?你在意大利扎根了,你就不算中国人了?”
芦花鸡一时语塞,张了张嘴又闭上了,悻悻地走了。
老刘贼眉鼠眼地朝我竖了竖大拇指。
我轻轻对他说:“她一个女人,在这里打拼至今,能做到垄断了团队游的贡多拉生意,鬼知道她这一路上经历了什么。不得不说,我其实对她还有种莫名的敬佩呢……但是,在打拼过程中,她似乎忘了本心,所以才有了这幅唯利是图的嘴脸。比起前两天那两位淡然洒脱,只是单纯乐于将国外的风土人情分享给同胞的导游,我又不禁为这位感到悲哀。不坐船是有点遗憾,但我们今天没做错。”
老刘听了我的话,沉默了一会儿,从牙齿缝里挤出来几个耳熟能详的字:“我一定会再回来的。”
之后我们或旅游,或出差,又去过不少国家,碰到的同胞都十分善良友好,再也没有碰到芦花鸡阿姨那样的“海外华人”。
数年后,我们带着孩子自由行重游了意大利,也去了威尼斯,坐上了贡多拉小船。孩子很高兴,就差要在船上跳舞了。
划船的也是个大胡子,他用不流利的英语向我们介绍着两岸的风景。
我和老刘坐在船上,时不时相视一笑,那段不愉快经历的回忆,在同一个地方,烟消云散了。
如若转载,请注明出处:https://www.dawenbi.com/8870.html